
吴亚平正在查看树苗的生长情况 陈墨怡/摄
老吴有一笔债,他记了40年。
不是钱债,不是人情债,而是“树债”。
2月24日(农历正月初八),年味还未散去。在澄城县赵庄镇车盖村,70岁的老吴蹲在荒坡上,用粗糙的手指轻轻拨开一棵软枣树苗根部的土,看了看,又把土拢回去。
“这棵算是扎下根了。”他嘀咕一句,黝黑的脸上泛起笑容。
老吴叫吴亚平,渭南市澄城县人。20世纪70年代,高中毕业后,他曾在车盖村插队。
1976年,唐山大地震发生后,防震成为各地的头等大事。为了保障自身安全,每到晚上,当地村民就睡在用木头搭建的简易帐篷里。
村里插队的知青,既没有帐篷可住,也没有多余的木头可用。老吴一着急,砍了村里十几棵手腕粗的树,再铺上玉米秆和褥子,搭了个“地窝子”。知青就靠这“地窝子”熬过了寒冷的冬天。
树属于村集体财产。砍的时候,有村民看见,但没人吭声。
“那时候,砍几棵树不算啥大事。”村里一位老人回忆,“再说他们是知青,娃娃们不容易。”
老吴后来去西安工作,成家立业,一晃40年过去,又到了退休年纪。但那十几棵树,一直扎在他心里。
起初只是觉得欠了村里。后来闲了,翻来覆去地想这事,想得多了,滋味就不一样了。要不是那十几棵树,当时咋熬过去?树救了命,他却砍了树。
再往后,他看新闻,听人讲,慢慢明白了一件事:树这东西,比你想象的珍贵得多。荒坡上长棵树多难,山上没树,水土流失多厉害,绿水青山就是金山银山——这些话,他越琢磨越觉得对。
“当年靠树渡过了难关,这个恩得记着。”老吴说。
2017年4月,思虑良久后,老吴向车盖村村委会递交了一份手写的申请书,他说,他马上退休了,想回村种树。
车盖村村民代表大会上,20多个村民代表一致同意。他们按下指纹,把闲置多年的下车盖村小学旧址无偿租给了他。
消息传出去,闲话跟着来了。有人说,这老头奋斗了半辈子,晚年不享福,跑回村种树,图啥?有人说,老吴精神怕是不正常了。还有传得更离谱的,说他得了重病,想在临走之前种点树。
老吴听了,也不解释。
村子西边有一条沟,沟的东西两边都是荒坡,地势陡峭,走上去都困难,更别说耕种了。老吴一头扎进了荒坡,开始种树。
然而,种树远比他想象的难。
第一年,他买来长柄扁桃种子,自己育苗,推着车,提着水桶,像呵护婴儿一样,天天浇灌。结果,成活率还不到两成。“水浇得太勤了,根都沤烂了。”老吴说。
栽了跟头,老吴开始沉下心琢磨。长柄扁桃是沙漠植物,耐旱怕涝,水一多,根就烂。在这片土地上种树,不能只凭一股热情,得顺着树的脾性来。
他又试种了柏树、柳树、槐树,这些树浇水多了也不碍事。再往后,他改种软枣、杜仲,自己采种子、育苗,栽下去少浇水,甚至不浇,靠天等雨,反倒长得挺好。
老吴慢慢摸出了门道。冬去春来,他手掌的老茧破了又长。
“说到底,种树是听天由命的事。”老吴说,“成活率不重要,不能指望棵棵都活,关键是行动。大量种,总有能活的。”
8年下来,他在荒坡上种下了1500多棵树。
老吴种树,还记树。栽了多少棵,什么天气,看见什么野生动物……9本工作日记,从2018年至今,一日未断。这些记录定期报给县林业局,成了当地生态评估的参考。
关于老吴的闲话也慢慢没了。起初是有人来看了,回去跟别人说,老吴不是胡闹,是真的在那种树。后来,老吴和他的好友、前同事、中国野生动植物保护协会的年轻志愿者等组建了微信群,每年植树节前后,群里一喊,人就来了。
老吴说,最多时,来了25人,一起挥锹挖坑、扶苗填土。
荒坡变了,灰黄的土地上,有了星星点点的绿。
记者问道:“当初砍了十几棵,现在种了1500多棵,债早还完了吧?”
老吴憨厚一笑:“那十几棵的债,可能是还上了。但现在种树,不光是还债了。”
起风了,他蹲下来,把一棵幼树旁边被风吹歪的支撑杆扶正,压实了土。
“种树,也是为了子孙后代啊。”老吴站起身,拍了拍手上的土,往坡下走去。